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芦山地震灾区重建一线实录3

2019-04-07 23:30-23:59 责编:郭彦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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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位听众大家好,欢迎收听《国家应急广播——应急档案》,我是百宁。作为5.12汶川地震重灾区之一的雅安芦山,五年之后再遭重创,成为4.20强烈地震中唯一的极重灾区。陈果投身重建一线,记录了芦山重建的第一战役、第一现场。在之后,地震出版社出版了陈果的灾区重建日记,每一个故事都是现场的耳闻目睹,每一篇日记都是情感的真是流露。今天,我和您回顾灾区重建日记:从伤口长出翅膀,芦山地震灾区重建一线实录。

2013年9月20日  星期五  中雨转小雨  团圆

去芦山,这是昨天就有的想法。可从昨晚开始,雨就淅淅沥沥地下,而且越来越大,一直到正午时分,雨脚才稍稍收回一些。

吃过午饭,我一个人向芦山进发。

原来的目标是去大川。地震中,大川镇唯一遇难的是一位叫雍彩蓉的老人。儿子儿媳都在外地打工,平日里,她和9岁的孙女张慧相依为命。地震那天,老人不幸遇难,祖孙俩天人永隔。

我一直想去看看缺失亲人的小女孩。第一个没有奶奶的中秋节,爸爸妈妈是不是在她身边?地震后,对震中的老人和孩子,我总有一种难舍的牵挂,借用钱钟书写在《边城》题记里的一句话,“怀了不可言说的温爱。”

雅安到大川将近100公里,这无休无止的雨,那山路十八弯,加上不逮的车技和视力,让我不得不暂时中止这个计划。芦山还是得去,目标改在飞仙关镇的凤凰村。凤凰新村安置点有几座规划区内的房屋不日就将拆除。我很想知道,这个不一样的中秋,那里的人们将如何度过。

因为下雨,平时三十分钟的车程,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。今天本来可以休息,可我不想待在被月饼和麻将塞满的城市里。如果那天震动再猛一些,或者时间再长一点,我与震中的人们便有着相同的命运。

把车停在凤凰新村安置点工地上,举目四望,偌大一个工地,不见一个人影。我并不感到意外,不管是团圆的诱惑,还是雨水的阻碍,今天的空城计都师“出”有名。

意外的是李江一家的举动和心态。

2008年“512”地震后,李江在家人支持下举债修了一栋一楼一底的新房。小伙子头脑灵光人勤快,三年前,凭着S210线从家门口经过的优势,学成归来的他亮出了“李师汽修”的招牌。生意说不上太好,但也还过得去。他曾经盘算过,今年下来,修房欠下的债大致可以还清。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,“420”地震来了。

李江没想到他的生活会因此发生逆转。他的新房修得牢实,在这次地震中并没有伤筋动骨。可房屋还是得拆掉,因为很多村民在地震中家园尽毁,需要统一规划后集中安置,而他家的房屋正好处于风凰新村规划区内。

几天前,村上和李江谈好了拆迁协议。房屋很快就要拆除,接下来,李江一家将搬入过渡房住上一段时间,直到新村内的新家建好。

眼下要做的事情是搬家,腾出艰难崛起而将瞬间倒下的房屋。

搬家的工作三天前就展开了。因为修理铺的工具多,那天,村上组织了一批村民前来帮忙。大件的东西搬走了,还有很多小件的家什需要清理,因此今天他一刻也没有闲着。

前来帮忙的人依然很多,不过除了他的一个朋友,多是至亲。李江是家里的老幺,排行老四。他有三个姐姐,分别是家住天全永兴的大姐李萍、本镇三友村的二姐李芬和雨城区姚桥镇的三姐李芳。她们都是这次地震的受灾户,家里的房屋都需要重建或加固,可她们放心不下弟弟和跟着弟弟住的爹娘,放下家里的活,来帮助收拾“残局”。

这样一来,这个中秋,一家人也算是团圆了。可整整一天,一家人没有吃上一顿像样的饭,甚至连月饼都没备上一个。

他们的心思都花在了搬家上。

我来到李江家紧邻公路的院子时,李江正和舅子合力往面包车上搬电焊机。李江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雨披,人不高,却很壮实。

“今天过节,还下着雨,怎么不明天再搬?”我问。

“早点搬完人家好拆了旧房建新房。”他一边忙着手上的事,一边抬头应答。

“搬进小区后,生意会不会受影响?”

“受影响是肯定的。里面不可能开修理铺。”

“以后怎么办?”

“还没想过,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吧。”

“心里难受吧?”

“那是当然。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。”

和李江对话的时候,我一直注视着他的脸。这是一张三十岁的小伙子刚刚褪去稚气的脸。这张脸出奇的平静,没有节日里四处飞扬的喜色,也没有家园弃毁时可以想见的痛惜。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不是无奈,总之,那是一种让人难以轻松的表情。

这时,李江的父亲从别处走了过来。老爷子须发斑白,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薄且破旧的雨衣,头上没戴帽子,发梢挂着雨珠。

我问老人觉得拆迁政策怎么样,老爷子憨笑道:“政策是好的。”

“你家好好的房子被拆了,不会没有想法吧?”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你看这次地震,国家又给钱又给粮,还帮着老百姓修房子。国家都在帮老百姓,我们光想着自己也不行。”

我没有多说什么,打了招呼,离开李家。回头去看时,李江一家仍有条不紊地兀自忙着,仿佛谁也没有来过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2013年9月22日  小雨转阴  车过凤凰村

车过风凰新村,我下意识往李江家看了一眼。

因为下雨,车窗上蒙着一层雨雾。不过仍能看到,三天前还傲骨铮铮的一幢楼,已经被拆得面目全非,就像一头被剜割了皮肉的水牛,只剩一副潦倒的骨架。

没有看见李江,甚至没有看见一个人。闭上眼睛,却看到他的心情,像天气一样晦涩。

在风凰村,这样的心情,不会只属于李江一人。由于凤凰新村的建设,规划区内有25户只是轻微受损的房屋需要拆除。与李江家一墙之隔的周元祥,他家今年春节才竣工入住的房屋,面临着和邻居同样的命运。

坍塌的要崛起,站立的要倒下。一个村庄的情绪,却远没有“有人欢喜有人忧”这样简单。一种像雨雾般虚无又真实可感的茫然,笼罩在这个村庄的上空。

村委会离李江家不远。那天从他家出来,我冒雨走进村委会的活动室。

接待室里很是热闹。后来得知,里面多是前来咨询房建政策的村民。这天是一个被遗忘的中秋节,饼子和房子,他们更关心后者。

抽出空来,村文书李洪强接受了我的采访。

难。小伙子思忖再三,吐出一个字。

最难的是拆迁,像李江这样痛快的拆迁户毕竟不是多数。在不突破政策的前提下要突破拆迁对象,难度自然可想而知。一连几天,乡上的包村干部和村组干部都工作到凌晨三四点。

又何止拆迁。拆掉房屋的村民都要在过渡安置房里住上一段日子,而过渡房逼仄、简陋不说,遇上下雨天,地面三合土会变得潮湿。从李江家出来后,我曾去对面在建的一处过渡房看过,几间屋子的地面,由于地下水的浸渍,失去了本来的颜色。正在施工的工人告诉我,因为这些都是临时占用的庄稼地,以后需要复耕,三合土不能打得过厚过实。

村民们有意见的还有房型。房屋配套有前庭后院,这原本是为了最大限度满足村民们的生产生活需要。凤凰新村由重庆一家设计单位负责施工图设计,图纸刚出来,就有人发现猪圈设计太过袖珍,猪在圈里打个转身都不利索。

这直接引发了一些村民的忧虑。有村民甚至将猪圈问题放大到了对整个新村建设的质疑:“一个猪圈都设计不好,一个新村能搞得好吗?”

于是连夜责成相关单位启动了修改程序,群众思想的摇摆,却很难在短时间内尘埃落定。

新村“三通一平”工作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,部分区域已经具备了启动房建的必备条件。新村内规划安置90户村民,村上准备先期启动10户的房建,可前来咨询的多,实际报名的少。

李洪强很健谈,可话题至此,他也开始变得沉默。

凡是美好的风景,都会有曲折的旅程。风凰新村的见闻让我意识到,凤凰涅槃,从来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。

2013年9月22日 小雨转阴  袁家铺子

不止水老上组,也不止中坝村,就是在整个宝盛乡,袁永红、袁蓉一家修房子都成了一件大事。

袁家修的是砖木结构的房子。两层小楼平地起,第一件事是拉排架。排架是川西农村砖木或全木结构房屋的木质骨架部分,当地人称其为“排列”。拉排架就是通过绳子的捆系和力量的传导,把经提前加工和拼接组合的梁柱由睡姿变为站姿。

开工时间定在早上7:00。夫妇俩头天约略估算过,组里组外,来帮忙的应该有一二百人。

虽然没有挨门逐户登门请人,他们也有足够的自信。袁永红家开着小卖部,卖日杂品和副食的同时,兼营某品牌的畜禽饲料。袁家铺子货真价实,对有困难的乡亲甚至不计成本的优惠,时日一长,大家处得很是不错。听说他家定下了新房开建的日子,很多乡亲都当面表态或捎来口信,动工这天要来帮上一把。

却怎么也没想到一下来了差不多500人。要知道,前段时间一直阴雨绵绵,天气刚刚开始放晴,抢收庄稼是庄户人家的头等大事。

更没想到的是,水老上组的壮劳力几乎全军出动不说,整个中坝村,几乎每个组上都有人不请而来。就连外村也有好些人闻讯赶来,家住玉溪村的万文学是其中一个,天麻麻亮他就骑着摩托车赶到现场。

离开工还有一个小时,袁家院子里已是人山人海。也不用人招呼,大家分头忙了起来,拴绳子的拴绳子,搬撑杆的搬撑杆。

人多力量大。等两栋房子的8组排架全部竖起,袁永红看了一下时间:10:05分。

这比预计的时间整整提前了两个多小时。

按照当地习俗,动工修房子这天要吃“木花酒”,亲戚朋友不仅要出力相助,而且要出钱“随礼”。夫妇俩坚持不收一分钱,“大家这份情意,比什么都值钱。”

夫妇俩分文不收的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,是“乡亲们都受灾了,大家都不容易。袁家是“420”地震后全村最早动工的重建户,他们清楚,村里多数人家的房屋都在地震中或损或毁,大家都要翻重建和加固这两座“老虎山”。

草草吃过“木花酒”,乡亲们各自散去,回到自家秋收的阵地。一份久违的感动却久久留驻在夫妇俩心间,地震以来,他们觉得这是最为温暖的一天。

这是2013年9月7日发生的事情,袁蓉为我娓娓道来时,脸上仍洋溢着满满的暖意。

“昨天我们家第一栋房盖瓦,又来了30多个帮忙的乡亲。”说到这里,袁蓉的表情里多了一份得意:“地震是害人不浅,不过地震以后,总感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以前还要近了。”

地震的确“害人不浅”,它打破了袁家生活的平静,也改变了一家人的生活轨迹。

在2008年的“512”地震中,袁家建成仅仅一年的新房元气大伤。“要痛就痛在一刀。”夫妇俩咬咬牙,拿出所有积蓄,又借了一点钱原地翻修了新房。

从1997年至今,这已经是他们第五次修房子了。受够了风雨飘摇的日子,他们尽可能提高了建房标准,指望着能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。

可2013年4月20日还是气势汹汹地来了。那天袁水红赶巧不在家,眼看着房子发疯一般摇来晃去,砖头瓦砾暴风骤雨般噼噼啪啪往下掉,袁蓉吓得哭出了声。那时她想,完了,连着婆婆、儿子和自己,家里三个人都得完蛋。

人幸运地活了下来,家却没了。房子虽说没有彻底倒下,但已经被震得完全变了形散了架。袁蓉试过,房子的多处裂缝,可以轻松塞进去一个拳头。

好在猪圈受损稍稍轻些。猪圈里喂着猪,把猪舍上方的阁楼稍事清理后,他们把老人的住宿安顿在楼上。袁永红从村上领来一个救灾帐篷,堆放从废墟里抢出来的东西,再摆上一张床,寝室、客厅和小卖部就都在那里了。

毕竟不是长久之计。帐逢里时常雨水滴答,顾客到帐篷里买东西很不方便,老人天天听着猪吵休息不好,外地念书的女儿放假回来也没有住的地方,拆了旧房建新房,这事拖不得也拖不起。

6月中旬,袁家开始清运建渣。有人提醒他们,再等一等,看政府会不会派机具来帮忙。夫妇俩却决意不等了—“政府又给过渡费又发救济粮,什么都等着政府也不行。”

出钱请挖掘机,一小时要140元。夫妇俩决心已下,该花的还得花。

没等他们发话,袁永红的哥哥开着汽车来帮助转运建渣。左邻右舍也抽空前来帮忙,不长时间,废墟变成了宅基地。

夫妇俩早就合计好了,砖木结构的房屋建设成本低、防震性能好、建设周期短,这次建新家,就按砖木结构来建。

已经是第六次建房,袁蓉说:“希望这是这辈子最后一次。”

袁家新房一共两栋,第一栋一楼已经完工,房瓦也已经盖好,只剩二楼的砖墙还没有砌。按理该把第一栋彻底完工后才修第二栋楼,但他们没有按常规出牌,眼下,他们请来的七八个木工、泥工和杂工正在合力“围攻”第二栋楼。

“主要是资金有些紧张,”袁蓉说,“512地震后我们修房借的钱才还清不久,现在一下拿不出那么多钱,只有根据轻重缓急逐步实施了。”

袁蓉是一个有主见的女人。面对筹款还款的压力,她的眼里看不到一丝忧郁:“国家给的建房补助和过渡费加起来大概有4万元,昨天听康支书说,我们还可以到银行申请几万元的贴息贷款。这样一来,我们的房子可以照修,日子可以照过。

袁家人的乐观感染了左邻右舍。如今,在水老上组,启动住房重建的已经有10余户。“明天李先德家又要拉排架了,你有空来看嘛,热闹得很。”袁蓉热情相约,就像她是新房的主人。

按照夫妇俩的规划,今年春节,一家人就可以搬进新家,中断的饲料生意将会继续,小卖部也将由“地下交易”变得“光明正大”我和袁永红相互记下了彼此的电话,我们约定,他搬新家这天,如果有空,我一定去喝他家的“进宅酒”。

国家应急广播—应急档案,今天,为您讲述灾区重建日记:从伤口长出翅膀,芦山地震灾区重建一线实录,也希望能引起大家的思考。我是百宁,明天见!